小小说例文2

 土生子 杨 进

  新房墙壁上的那盏灯像女人的奶子,圆鼓鼓的,一股股乳汁就从那边喷射出来,搞得满屋温乎乎的尽是甜甜的气味。从乡下进城工作的阿美如愿以偿,终于找到了城里的女人,一个极漂亮的女人。新婚那夜,他女人低头坐在床沿上,纤弱的小手缠弄着香喷喷的花手绢,幸福地期待着他。


  阿美脱了笔挺的西服,松了松那条血染的领带,挨着女人坐下,顺手关了壁灯。


  房内漆黑一团。


  啪踏踏踏。


  半夜。阿美猛然醒了。开了壁灯,开了吊灯,满屋亮堂堂。


  这是阿丑的脚步声。阿美像条白鱼,赤条条地跳起,胸脯一阵起伏,眼睛露出迷惘的神色。


  阿丑。阿美急切地打开了窗口,街上暗幽的静无一人。什么人妈的阿丑。阿美擂擂后脑勺,挨着熟睡的女人,重新躺下:


  啪踏踏踏。


  阿美瞪大了眼。阿丑的脚步声又出现了,搞得阿美一夜没合眼。满脑子啪踏踏踏声。


  从此,阿美每晚挨他女人躺下,阿丑的脚步声便奇迹般地从窗外传来。新婚蜜月,阿美没困一个安稳觉,一夜一夜像游神在屋子里转来转去,搞得他女人心惊肉跳。


  这是阿丑的脚步声。阿美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,几乎是吼。


  我怎么听不见。他女人小心地说。


  你这婊子仔细听。是阿丑的脚步声。阿美使劲捏女人的两个白奶子。


  阿丑是谁?你……”他女人颤声问,蛇一样扭动光身,想挣脱阿美的双手。


  阿丑就是阿丑!阿美充满了痛苦,啪地打了女人一个耳光。


  女人哭了。


  阿美也哭。


  没几天,阿美他女人身上青一块,紫一块,整个身子变成了一块花花绿绿的尿布。极温柔极忠厚的阿美变得狂躁不安,喜怒无常,害怕夜晚,原来壮得像牛的身体瘦得像掉了膘了野狼,天一黑,阿美打得女人鬼一样嚎。女人受不了,告到法院,和阿美离了。


  阿美又孤独一人。不过,阿美的生活恢复了平静。他又变得极温柔极忠厚,居然喝凉水也长肉,像许多快乐的单身汉一样上班,下班,喝酒,钓鱼,打鸟,逛商店,看电影。能呼呼睡上一天一夜,平平安安过了十几年。


  阿美四十岁了。好心的朋友给他介绍了一个寡妇,也是城里的女人。这次,阿美住上了五楼。结婚的日子选的是一个鹅毛雪飘的黄昏,寒风像发疯的泼妇一样,吹得小城天昏地暗。


  阿美送走客人,刚刚钻进他女人热烘烘的被窝,那啪踏踏踏声由远而近又来了,竟破窗而入,冲得玻璃哗哗碎了一地。寡妇吓得惊叫一声,用被子捂住头。阿美狂怒地冲到窗口旁。活他妈的见鬼,哪有阿丑,没关窗户。是风和阿美开了一个玩笑。


  没过多久,阿美主动和寡妇分手了。


  阿美老了,从城里到了生他养他的山村,那天傍晚,阿关美拄着拐杖慢慢来到村前的林子边(这地方阿美进城前常去)。西下的残日,把林边的一个老女人浑身染得血淋淋。老女人面对小城的方面,深陷的瞎眼冒出一串串血红的珠子。阿美见状,悲哀地呜咽:


  ————


  两个老人抱头痛哭。


  十六条旧军裤 武宝生


  战斗训练团团长郝亮,通知下属的十六个连长到团部参加工作讲评会,并要求每个连长把近年来穿过的最破的军裤带一条来。


  十六条旧军裤摆在会议室的桌子上,有的屁股磨破了窟窿,有的磨飞了毛,还有的打了补丁。


  郝团长的目光环视着会场,亮着嗓门问:各位,看罢这十六条旧军裤都有些啥想法?


  会场上,大眼对小眼,寂静无声,


  随后,郝团长拿起二连连长张子义的旧军裤说,大家再细细审视一遍。这条旧军裤臀部并非磨飞毛,更没有打补丁。只是前面膝盖处和裤脚处碟开了花,郝亮指着这条旧军裤说:


  要我讲评各位的工作,首先该表扬的是二连长!为啥?因为,军裤磨损的位置说明了问题……”


  军裤磨损的位置?连长们各有所悟地眨巴着眼睛沉思起来……


    蓝 窗 帘 王 哲


  一扇四翼紧闭的小窗,被一袭绿色的印有大芭蕉树图案的窗帘笼着,那窗,便有了一幅雨打芭蕉的南国意境。


  她站在窗下,醉在这意境中,心,不知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,还是脱出到渺远的神往里,竟飘飘悠悠地升忽。两眼被升忽弄得涩涩的,涩出几分凝滞。


  她在这儿住了四年,又离开了四年。八年了,一个女人,能从记忆中搜索出几个八年?她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儿,也许就因了那场变故。其实,有了这场变故,她更不该来。小窗内,曾有她那么多青春的梦幻,就是这场变故,把那些美的、甜的梦幻,包括她的青春一古脑儿全葬了。可她,还是来了,来到这四翼紧闭的小窗前,像要找回那场变故使她丢失的一切。


  小窗还在,却到底没有了当年的痕迹。


  当年,她20岁。揣着大学录取通知书,八个姑娘天南海北地聚到一起,共同拥有了这扇小窗。那时的姑娘心细哟,定期擦玻璃,抹窗框……每人尽八分之一的主人之责,她揽下了做窗帘,按时拆洗窗帘的活儿。她上街了,在一匹匹花布中徜徉。最后,她选中上一块淡蓝色的涤府绸。淡蓝,象征平和,宁静。她愿八个八分之一相加,永远等于八分之八。


  小窗的尺寸是用皮尺精确地拉出来。买布的钱是八个姑娘嘻嘻哈哈凑份子凑的。可她却让售货员按尺寸的一倍剪下那布,多一倍的钱是她自己付的。


  她找来八根细铁丝,在小窗四翼的上下底边处各拉上一条,淡蓝色的府绸也剪成了四块,穿在铁丝上,两头一拉直,多出一倍的布料就折出一道道极规则极细密的皱,一轮轮,煞是好看,姑娘们都赞她的手艺。她也为这杰作颇自得了一番。


  每年寒暑假,她都把这蓝窗帘带回家去,轻轻地揉净,细细地熨平,又一轮轮挂起。寒来暑往,四个春秋,她从没有忘记。


  就在大学毕业的那一年,她最后一次洗熨这窗帘,望着日照风蚀得已有一些泛黄的皱折,她落泪了。她精心地把窗帘留下来,为将来的姑娘,留下一片淡蓝色的温馨。


  一走就是四年。四年中,她梦一般地结了婚,又梦一般地离了婚。充满淡蓝色温馨的生活,有吗?她惶惑。她不甘。她欲找回青春的梦幻。于是,她来了。来到这扇小窗前,像凭吊古迹般站着。她在凭吊逝去的岁月。


  是她站得大久了?小窗那紧闭的四翼忽然洞开,伸出个圆乎乎的姑娘的脸。一张写满了青春活力的脸。像她当年一样。她不禁怦然心动。那眼就又有一丝酸涩。


  你,找人吗?”


  不。看看。她的眼,望着飘拂的绿色。


  看什么?这窗帘吗?你喜欢它?”


  圆脸姑娘问了一长串。她点点头,是想不辜负姑娘的企盼,凭直觉,她猜出这窗帘一定是这姑娘买的,挂的,像她当年一样。但是,她毕竟不甘心。那一片淡蓝色的温馨呢?她似乎是为了寻找这个而来的。


  你,在这屋里住了四年吗?”


  对。马上要毕业了,真有些不舍。


  刚来时,这窗上有窗帘吗?”问话时,她有些小心翼翼。


  有。淡蓝色的。许是高班同学留下的。


  她分明感到一阵激动。


  为什么不挂呢?”


  早换了。干嘛还挂那泛了黄的东西。姑娘擎起了一片绿色。


  姑娘的话证实了她开始的猜测。她最后望了一眼大芭蕉树的绿窗帘,望了一眼被绿色映了的圆脸姑娘,转身走了。


  换了,换成新的。是呀,日子不也一天天都是新的么? 逝去的,已经逝去。难道只有到往昔的梦幻中,才能找到淡蓝色的温馨吗?她这样问自己,步子便一下下坚定起来,她走去,再没有回头。


耳 朵 孙学民


  方副县长搞不明白秘书小任为什么不敲门便走了进来。方副县长坐在可以旋转的沙发椅上,手里握着一支粗粗的红篮铅笔,红笔尖斜刺伸向办公室屋顶,很有气势。


  秘书小任看了方副县长一眼,说了句什么,直奔电话机。


  电话机就在办公桌上,距方副县长那支红蓝铅笔十公分多一点。


  小任站在对面抄起电话的时候,方副县长心里笃然升起一丝不快:政府办是有电话的嘛,他这是要搞什么名堂?而且,小任一向是很有礼貌很懂规距很讨领导喜欢的啊……


  不过,方副县长很快就明白了,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。意识到这一点,耳鼓突然一阵涨痛,乱七八糟地轰鸣了一阵子,便又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

  方副县长于是大吃一惊。


  方副县长首先意识到不能让任何人晓得这种病状。历史地看来,他是个沉得住气的人。


  看看压在玻璃板下面的两个魏碑体大字,谨慎!方副县长不露声色地站了起来,给自己沏上一杯铁观音, 放到茶几上,人也在沙发上坐了下去。


  耳朵!耳朵!!耳朵!!!59岁的人还很年轻嘛,怎么搞的?这不争气的耳朵。


  所以,小任便以为他不愿接电话,或是以为他还聚精会神思考忘了接电话才主动跑了过来?对对。可是,这电话是谁打来的,什么内容呢?……


  方副县长望着小任,像是很注意地谛听着,面露一种捉摸不定的微笑。


  小任一手举着电话,侧身跟他说了几句什么。他点点头,摆摆手:……可以,可以吧。他含糊其词。小任于是兴奋地对着听筒说了起来。


  到底是什么事情啊?唉


  后来,小任终于走了出去。


  那么,去医院瞧瞧大夫?不不,这怎么行呢?会闹得满城风雨的喔!知道吗?方副县长的耳朵、脑神经、洞察力、思维质量、决策水平……


  而且,即便是去了,就能保证妙手回春?


  但是,失去了听觉功能,又如何当得领导?主管工业副县长有一大摊子工作啊……


  他急得在屋里来回踱开了步子。当小任再一次走进来的时候,他居然没看见他从门边踱回来的时候,发现小任正在打电话呢,不由再吃一惊。


  故技重演:点头,摆手;唔,唔,可以,可以,可以吧。很有修养,很有派头。


  ……算起来一个下午,小任总共替他接了四次电话,就是说,替他当了四次传声筒。幸好这半天没人登门拜访汇报请示工作。


  嗯,小任不会想到我的耳朵出问题了吧?


  晚上,方副县长早早上床,却无论如何睡不着。耳边少了老伴儿的唠叨,缺少了一大半世界。夜半,爬了起来,他悄悄地坐在台灯下。


  第二天,市报驻本县记者来访,敲过门的,方副县长不知道,小任送记者走进了他的办公室。


  记者递上一份材料,请他审阅。


  是一篇通讯,很醒目的标题:《A县工业改革扎实前进,一天办成四件大事儿》。


  方副县长吓了一跳。四件大事?!我怎么一件也不知道?


  急速地看了下去,他明白了。


  不,他糊涂了。这几件事牵涉到全县工业经济体制,争论好久的,一撂撂的报告就放在写字台上嘛,为什么在他耳聪目明的时候一件也办不成呢。


  方副县长有些后怕,他看了记者一眼,沉思着这场谈话该如何开始和继续下去。


  ……


  纸 钱 祝子平


  在这里他是老土地了,厂长,书记已不知换了几轮,可他依旧巍然不动,不但技术员的职称没动,就连那张墙角落办公桌的位置也压根儿没有挪过一点地方。


  然而最近他在科里却成了新闻人物。先是他三代同堂一家五口住房面积9.8m2,符合市里2m2以下特困户要求,乌龟壳碰石板,石骨铁硬,分房名单上他是第一名。科里人说他,迂功到家,闷声不响发大财,接着是他提升了工程师,这是上面文件,按毕业年份划定的,于是厂里有人诅咒他,垃圾瘪三拾到皮夹子。


  果然,科里厂里的人说得对,如此的殊荣他是无福消受的他死了,在这紧要关头,他肝脏大出血死了。


  于是工程师自然不用说,他在那分房名单上坚如磐石的第一名也开始动摇了。


  当然,领导对此还是慎重的,专门开会讨论了他的分房问题。但是,赞成分与不分的人都能说出一大堆理由,……但是,会议会体通过了一纸措词漂亮的悼文。


  这些都是很有身份的人,平时是从不进这种容不得二人并行的弄堂,登这种陡峭得必须手脚并用才能上去的楼梯的,当然也从不会猫着腰钻进这种洞似的门里去的。


  这便是他的9.8m2的家,现在成了他的灵堂。房里靠墙设起一张灵台,台上两支蜡烛,四盘祭点,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为了给这些吊唁的客人腾出空间,都站到了门外的楼梯上。


  唯有他的老母亲,也许是伤心过度,全然不理会这些客人的到来,独自默默地坐在地下,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纸钱,颤抖的手不时蘸着腮边的泪水,一张一张地把纸钱放入身边的火盆里,那盆里的火苗忽而升腾,忽而微弱,使满屋里客人的脸色随之变化无穷:明亮,晦暗,开朗、凄哀……


  突然,他老母亲禁不住哭出了声来,手里的纸钱一下全都抖落在火盆里。火苗被盖灭了,火变成了烟。呛得人们咳嗽不止,于是有人蹲下身去用东西拨那火盆里的纸钱。


  忽然,人们都怔住了,这泛黄的纸钱上竟盖着鲜红的印章。这,原来是他进厂至今二十余年攒下的积休单!


啊!啊!啊!……!!!


疯 疾 邢可


  这是个三面环山的小村庄,贫穷,落后。三十几户人家,座落在山的怀抱,如同依偎在母亲怀里。慈祥的母亲坐在那里,伸出巨大的双臂,环抱着一群孩子。山村虽小,但是古老,古老得无人能说出它的历史。


  小而穷的小村庄,建不起学校,花花和香香每天要跑三里多路,到邻村上学。她俩同龄同班,又是小山村里仅有的两个女学生。每天早晨,当金色朝霞抚摩着山头的时候,两个女学生便挎上书包,欢跳着走出家门,不是花花去叫香香,就是香香去叫花花,同去同回,形影不离。有时两人还拉着手,边走路,边唱老师刚教的歌。有吃的,二人同吃;有野花,二人同戴,从来不分你我,就连路上踢石子玩,两人也同时出脚,同时对着被踢出的石子咯咯笑。谁如果听到个笑话,或有趣的故事,也要重说一遍,同乐一番。只要她俩在一起,总是有说有笑,唱歌嬉闹,比一对亲姐妹还亲,只差没有在一锅吃饭,一床上睡觉。


  从上一年级到三年级,香香第一次独自上学。傍晚,她的花布鞋一踏进家门,她妈妈就惊恐地问:香香,你早上去叫花花了?”


  去了,她妈说她病了,我就……”


  啊,我的天哪,这可咋办?!完了,完了!没等香香说完,她妈就没命地哭喊起来。她边哭边告诉香香,花花昨个放学回来,被邻村跑来的疯狗咬伤。根据当地流传的观念,凡被疯狗咬伤的人必疯,必死。外人只要进过了疯人的家,接触过疯人,也要疯,也要死的。香香妈同所有的人一样,对此深信不疑。她咋能不急,咋能不哭呢!香香听妈妈一说,立即目瞪口呆,仿佛掉了魂,傻愣愣地站着,一动不动。她清楚地记得,早上她去叫花花,同往常一样,噔噔噔,跑过堂屋,才开口叫花花。花花妈赶快拦住她,不让她进花花的卧室,悄悄告诉她,花花病了,不能上学,叫她快走。但花花听到了,哭着跳下床,跑出卧室,抱住香香,死活不肯放她走。她妈好不容易才拉开她,抱住,放香香快走。


  香香认定自己也要疯了,也要死。顿时,她瘫倒在地上,口吐白沫,直翻白眼,两手扎撒着,浑身痉挛不止。


  香香妈慌了手脚,忙把她抱到床上,找来她爹和哥哥。她爹和哥急得团团转,干搓手没办法。


  香香不吃不喝不说话。仍口吐白沫,身上痉挛,抽动不止,只见白眼球,不见黑眼珠,偶尔呼喊几声,像从恶梦中惊醒,令人毛骨悚然。


  香香果真疯了。


  快送县医院!她爹对她哥说。爷俩摘下一扇门板,让香香躺在上面,抬上就往县城跑。她妈妈哭得死去活来,一直追到村头老远才回。


  第二天,花花爹经过多方调查才弄清,咬花花的狗不是疯狗,是邻村一条发情的母狗。


  花花的病好了,她在腿伤处包块白布,要去上学。她去叫香香。才知道香香因为她被送进县医院。


  香香妈抹干眼泪,忙托人去县城送信,那人赶到县医院,已经晚了,香香终因恐惧过度,天不明就断了气。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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